赛博维度的时间是精确的,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,精确到沉冽从不需要看表。
ARIA的警报在他坐下的同一秒响起,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面前的数据介面往左移了一格,让警报文字和生物监测数据并排显示。
「执行官,神经元负载已达97.3%,建议立即进行——」
「关掉。」
警报静音。
他继续看数据。
001的座标讯号在七十四分钟前中断,不是消失,是被某种屏蔽干扰,讯号的尾端有一段不规则的衰减曲线,那个曲线他见过——是外部化学物质干扰神经传导的特征。有人用药让她失去意识,然后把她带进了某个有屏蔽设备的地方。
他把最后一次完整的生物数据记录调出来,放大,看能量源标记。
叁个。
第一个是古代维度的残留,血蛊的热源,长期存在,沉冽对它已经很熟悉,熟悉到可以从波形细节判断裴烬的情绪状态——目前是压抑的焦躁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,知道猎物不见了但还不确定方向。
第二个是精灵维度的残留,很微弱,但特征明确,是他追踪001以来偶尔出现的那个波形,半个月前第一次被记录到,之后时有时无,像某个遥远的存在隔着什么东西在感应她的位置。
第叁个是新的。
来源不明,出现了约十二分钟,然后消失,消失的时间点和座标讯号中断几乎同步。波形特征是人类的,但能量密度异常,远超一般人类的生物场强度。
有人碰了她。不是那两个他已知的,是第叁个,是台北本地的,是他的追踪系统从未记录过的。
沉冽把第叁个波形的数据存进独立资料夹,开始建立比对模型。
这个过程需要时间,他让系统自动运算,自己重新去看座标追踪介面——那个中断的讯号,就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悬在空中,剪断的截面还带着她的生物特征残留,正在缓慢衰减。
他的神经元活动在这个瞬间出现了一个峰值,ARIA把它记录下来,没有发出警报,因为他已经把那个阈值调高了,调到了一个正常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触及的数字,所以从数据上看,他永远是稳定的。
但现实的状态是:他在疯狂的戒断状态,不计一切要拿到那份药,就算中央都市现在已经有叁分之一能源短缺。
「下次维度跳耀。」他对着那个中断的讯号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读一份报告:「我会直接把你拉过来。」
他重新打开锚点装置的设计介面,开始修改参数。
——————
圣白城的夜是安静的。
安静到艾瑟林可以听见自己的圣焰在燃烧,那个声音非常细微,像纸张在很远的地方缓慢燃烧的声音,如果不刻意去听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在塔顶站了很久。
久到守夜的卫兵换了两班,久到月亮从东边爬到了正中央,久到城市下面的市集早市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。
他不觉得冷,精灵的身体对温度的感知和人类不同,但他记得冷是什么感觉—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这个世界的语言都已经换了几轮。
他的圣焰是灰白色的。
曾经是纯白的,像初雪,像第一纪元的星光。
那个颜色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,只记得它是亮的,亮到有时候他站在黑暗里,周围的人会以为有灯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他必须刻意压抑,才能避免圣焰的光芒从指缝里渗出来,泄露他正在失控的事实。
灰化是缓慢的。
最初是皮肤的光泽,那是两年前,他在北境清理一条S级裂隙之后,脱下护甲看见自己手背的皮肤,那个时候他知道了。
秽兽的黑色触手,圣焰焚烧,每一次的代价都是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去填补世界魔力的缺口,填了几十年,填到有一天他的容器开始出现裂缝,而裂缝不会愈合,只会越来越大。
他知道这个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,精灵的衰退是世界的衰退,不是他个人的问题,就算他什么都不做,什么裂隙都不去清理,什么秽兽都不去杀,圣焰也会在某一天悄悄熄灭,因为这个世界的魔力在枯竭。
他不恐惧,只是有时候在夜里站着,会有一点点——说不清楚是什么,不是遗憾,更像是一种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的感觉。
几天前,有个女人被龙带进了城。
他在审判庭收到报告的时候,银针读数已经让整个圣焰议会炸开了:冰蓝阶,超出已知分类,最保守的长老已经在讨论焚烧程序,最激进的已经在叫人准备圣火台。
他让所有人闭嘴,让人把她关进有结界的石室,说等他去看。
他走到石室外,还没推开门,就感觉到了。
那个能量从石壁后面透过来,不是黑暗的,不是光明的,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,古老到他几乎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只是身体记得,圣焰记得——那种感觉像在干涸的河床上突然踩到了湿土,脚底板的触感叫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他试探性地吸取了一点,只是一点。
他的圣焰跳了一下。
他站在石壁外面,没动,让那个反应在自己的意识里沉淀,试着确认自己没有判断错误。
他没有判断错误。
然后她消失了,被某种力量拉走,那个能量的痕迹在他感知到的空间里急速衰减,直到归零。
他站在空了的石室外面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,卫兵们不敢靠近,都退到走廊尽头站着。
后来他回到塔顶,继续等。
精灵等一个东西,可以等很久。
但他知道,不再有那么久可以等了。
此刻他感觉到那条微弱的残留连结又被拉了一下,像一根几乎断了的线,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扯了一下,提醒他线还在。
那个能量是她的,是真实的,但状态不对,像一根蜡烛被人罩住,火还没灭,但快了。
他把意识往那个方向延伸,沿着那条线摸索,想确认她还活着,想确认消耗她的东西还没有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——
然后他碰到了她。
不是她的身体,是更深的地方,是她意识最表层的某个东西,柔软的,没有设防的,像睡着的人把手摊开放在身侧,没有任何防备的姿势。
血蛊没有拦截他。
他感觉到那个存在——裴烬种在她肉体里的东西,守着她的身体和欲望,像一个偏执的守卫——但它感知不到他。
血蛊是肉体层面的控制,它的感知触角沿着她的血液和神经走。
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,精神层的连结,更深,更静,那条路在血蛊铺设的网络之下,它从来不知道那里有一条缝。
他从那条缝里进去,落在她意识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本来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。
他的触碰非常轻,像一根温热的手指,隔着一层极薄的膜,轻轻按下去——
然后她的身体动了。
不是醒来。是比醒来更原始的反应。
昏迷中的人,当意识最深处被碰触的时候,身体会用最诚实的方式回应。她微微蜷缩,不是躲,是往那个温热的方向缩了一点点。呼吸变浅,嘴唇张开,舌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像在寻找什么。
他应该收手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意识沿着那条缝继续往下探,触碰到那层隔着精神与肉体的膜——然后他穿过去了。
他感觉到了她的身体。
不是看见,他感觉到她躺在某个冰冷的平面上,手腕被固定住,裙子掀到大腿根部,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湿意。他感觉到她体内那团冰蓝色的能量在颤动,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更深的地方。
那里是温热的。湿的。空着的。
他的意识隔着一层极薄的距离,感受那股温热从那处深处漫上来,混着她体液的气息,混着血蛊残留的灼热,混着那团冰蓝色能量的凉——叁种温度交缠在一起,像一张潮湿的网,往他的意识上贴。
然后他往前轻轻一碰。像舌尖试探性地舔一下。
她的身体在昏迷中猛地绷紧了。
不是醒来。是比醒来更深的本能反应——那一层软肉在他碰触的瞬间剧烈收缩,像被烫到一样紧紧绞住那个碰触她的东西,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的意识,但她身体不知道,她的身体只知道有东西进来了,很温热,很轻,但确实进来了。
她的腰往上弓了一下。
他的圣焰在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。
亮度是平时的叁倍。
是他几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亮度,亮到他自己都吓到了,立刻收手,把意识从那条缝里抽回来,重新退回自己的边界。
他站在塔顶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胸口的灰白色圣焰还在颤动,像刚被拨弄过的烛火,明明已经收手了,但那个温度还留在意识里,像指尖碰过热的东西之后,热感会残留一段时间,没有办法立刻消退。
他把手放在石栏上,看着城市下面缓慢亮起来的早市灯火,想了很久。
他不确定他刚才做的事情是什么。他确定的是她还活着,确定的是有人在消耗她,确定的是那个人最好在她回来之前停手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对象是空气,是黑夜,是那条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连结:
「回来之后……我要亲口问你,那是什么感觉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因为我已经忘了。」
赛博维度,沉冽关掉实验室的灯,重新打开座标追踪介面,盯着那个中断的讯号,在黑暗里坐着,没有说话。
圣白城的塔顶,艾瑟林放开石栏,转身走下塔楼,脚步声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回响,沉稳,缓慢,像他的等待一样没有尽头。
一个在计算怎么把她拉过来,一个在等她回来。
苏梨还昏着,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两件事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