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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十一:好想你
    洛焰呈离开离火宫的第叁日,停在了一座无名的荒山上。
    不是他累了。是他的伤还没好全,气血翻涌的时候眼前会一阵一阵地发黑,那根牵引线细得像蛛丝,他必须将全部心神都沉进去才能勉强感知到方向。这么日夜不停地赶了叁天,他的经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,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里面来回地锯。
    他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来,闭了闭眼。
    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指引。
    修真界里能帮他的人不多,愿意帮他的更少。洛焰呈这叁个字在九重天上向来不是什么好词——脾气暴,嘴毒,不给人留情面。当年他还没拜入师门的时候,就以“离火宫的小疯子”闻名遐迩,拜师之后收敛了一些,但也没收敛多少。那些仙门世家的人见了他绕着走,不是怕他,是烦他。他说话太难听了,叁句话能气得一个修养了叁百年的老神仙摔杯子。
    唯一不烦他的人,是霄霁岸。
    洛焰呈睁开眼,看着掌心里那道黯淡的契约纹路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咽了回去,撑着树干站起来,朝着东北方向掠去。
    他要去的地方叫“窥天崖”,住着一个连仙门百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——神使殷怀序。
    殷怀序不是仙,不是魔,不是人,也不是妖。他是上古神族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血脉,不参与任何纷争,不站任何立场,只做一件事:看。看天机,看命数,看世间万物的起灭流转。他不帮任何人,除非那个人付得起代价。
    洛焰呈到的时候,殷怀序正在崖边煮茶。
    说是“崖”,其实是一根孤零零的石柱,从万丈深渊中拔地而起,顶端不过丈许方圆,除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,什么都没有。云雾在脚下翻涌,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。殷怀序就这么坐在崖边,不设结界,不施法术,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掉下去。
    他看上去叁十出头的模样,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长发未束,散在肩后,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随意勾勒的几笔,清清冷冷的,看不出喜怒。
    “来了?”殷怀序头也没抬,往茶壶里添了一勺水,“坐。”
    洛焰呈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我要找一个人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殷怀序端起茶壶,给洛焰呈倒了一杯。茶汤碧绿,清澈见底,倒映着两个人影,一白一赤,像两枚落在玉盘里的棋子。
    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    殷怀序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很奇怪,瞳孔的颜色极淡,淡到近乎透明,像是两汪被冰封住了的深潭,什么都照得见,什么都不留下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    洛焰呈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但他没有发怒。来之前他就知道,跟殷怀序发怒没有用。这个人活了不知多少万年,见过比洛焰呈暴烈百倍的人物,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半个修真界,却偏偏不争不抢不怒不喜,像一块万年寒玉,什么情绪砸上去都激不起一点涟漪。
    “代价。”洛焰呈说,“你要什么?”
    殷怀序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茶沫,没有立刻回答。崖上的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,云雾从他们脚边流过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‘神使’吗?”殷怀序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    洛焰呈皱眉:“因为你是神族后裔。”
    “不只是。”殷怀序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,声音很轻,“神族留下来的最后一道旨意,是让我守着一件事——看住这世间的平衡。不该死的人不能死,不该活的人不能活,不该在一起的……不能在一起。”
    洛焰呈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他听出了殷怀序话里的意思。
    “你和他,”殷怀序抬起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,不紧不慢地看着洛焰呈,“你们之间那道契,本不该结。”
    “放屁。”洛焰呈终于没忍住,两个字像是淬了火,砸在石桌上,“我和他两情相悦,神魂相契,凭什么不该?”
    殷怀序没有被他的怒火影响分毫,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:“因为你们的命数本就相克。他属水,你属火,水火相济本无不可,但你们之间隔着一道命劫。那道劫若渡不过,不是你死,就是他亡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已经渡过了。”洛焰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魔渊那一战,他没有死,我也没有死。劫已经过了。”
    殷怀序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一劫,”他说,“还没有完。”
    洛焰呈的瞳孔骤缩。
    殷怀序没有再多说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指节大小的骨哨,通体莹白,隐隐有流光在其间游走。他将骨哨放在石桌上,推到洛焰呈面前。
    “这是‘引魂哨’,上古神物。你吹响它,它会带你找到任何你想找的人——只要他还活着。”
    洛焰呈看着那枚骨哨,没有立刻去拿。
    “代价呢?”
    殷怀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茶水很烫,但他面不改色。
    “我要你的内丹。”
    崖上的风忽然停了。云雾不再翻涌,天地间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。洛焰呈坐在石凳上,赤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棱角分明。
    内丹。
    一个修仙者的内丹,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修炼的结晶,是一身修为的根本。没了内丹,他就是一个废人,连最基本的御物之术都施展不了,更别提御剑飞行、战斗厮杀。
    “你要我的内丹,”洛焰呈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我拿什么去找他?用走的?”
    “引魂哨会带你找到他,不需要你的修为。”殷怀序说,“但找到他之后的事,就看你自己的了。”
    洛焰呈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风又起来了,吹得那枚骨哨在石桌上微微滚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盯着那枚哨子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霄霁岸教他剑法时的耐心,霄霁岸在他闯祸之后替他收拾烂摊子时的无奈,霄霁岸在结契那天对他说“从今往后,无论生死,我都与你同在”时的认真。
    那个人在等他。
    不知道在哪里,不知道过得怎么样,但一定在等他。
    洛焰呈伸手,将骨哨握进了掌心。
    “换。”
    他没有犹豫。
    殷怀序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他站起身,走到崖边,背对着洛焰呈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:“你考虑清楚了?内丹一旦取出,不可逆转。你会失去所有修为,化为本体,短则数月,长则数年,才能重新修炼出人形。”
    “我说了,换。”洛焰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动摇,“你废什么话。”
    殷怀序终于转过了身,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他看着洛焰呈,看了很久,久到洛焰呈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废话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    “你和他,很像。”
    “谁和他?”
    殷怀序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点在洛焰呈的心口。一道温润的光芒从指尖渗入,洛焰呈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握住,不疼,但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被人从身体最深处抽走了什么。
    一颗赤金色的珠子从洛焰呈胸口缓缓浮出,约莫鸽卵大小,通体流转着灼灼光华,像是一团被凝固住的火焰。那是他的内丹,数百年的修为,一朝尽散。
    内丹脱离身体的瞬间,洛焰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。那种痛不是来自肉体,而是来自神魂——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,把他赖以站立的东西连根拔起。他的身体开始缩小,四肢开始变形,赤色的长发化作羽毛,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清晰可闻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石凳上多了一只鸟。
    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鸟,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,羽毛的颜色鲜艳得像燃烧的火焰,尾羽修长,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。它站在石凳上,歪着脑袋,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,里面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震惊。
    洛焰呈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双毛茸茸的爪子,一对扑腾起来能把灰尘扇得到处都是的翅膀,还有一张又尖又小的喙。
    他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。
    那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——殷怀序你大爷的你怎么不早说要变小?!
    殷怀序面无表情地看着石凳上那只气急败坏的小红鸟,伸手拿起了那枚骨哨,在洛焰呈面前晃了晃。
    “引魂哨我给你装在内丹里了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虽然没有修为,但那枚内丹与你神魂相连,骨哨的指引你依然能感知到。跟着直觉飞,它会带你找到他。”
    小红鸟扑腾着翅膀,歪歪扭扭地飞起来,在空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大圈,一头撞上了殷怀序的胸口,被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接住。
    “还有,”殷怀序低头看着掌心里晕头转向的小红鸟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是洛焰呈第一次看到这个冷冰冰的神使露出类似于“笑”的表情,“你现在的样子,挺可爱的。”
    小红鸟炸毛了。
    它从殷怀序掌心里弹起来,羽毛蓬松得像一团燃烧的毛球,冲着殷怀序的脸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啾啾声。殷怀序不闪不避,任凭那些细碎的鸣叫砸在自己脸上,表情依然淡得像一杯白水。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他等你很久了。”
    洛焰呈停了下来。
    它悬浮在半空中,小小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,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殷怀序,看了片刻,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,不再是愤怒,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感谢,又像是告别。
    它转过身,朝着心里那道契约纹路指引的方向,扑扇着小小的翅膀,一头扎进了茫茫云海。
    从窥天崖到凡间,万里之遥。
    洛焰呈以前从离火宫到凌霄宗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可现在它是一只鸟,一只没了修为、全靠翅膀飞的小鸟。风太大要躲,下雨了要找地方避,饿了要自己找虫子吃——它洛焰呈,离火宫之主,凤凰一族最年轻的天才,活了八百年从来没正眼看过虫子的洛焰呈,现在要自己找虫子吃。
    第一次从树皮里啄出一条白胖的虫子时,洛焰呈整只鸟都不好了。
    它叼着那条虫子,僵在树枝上,脑子里天人交战了许久。最后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闭着眼睛一口吞了下去,然后蹲在树枝上干呕了好一阵。
    它发誓,等找到霄霁岸,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为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。
    飞着飞着,时间就慢了下来。
    没有修为加持,它飞不快,也没有办法日夜不停地赶路。白天飞,晚上找个树洞或者屋檐缩着,第二天天一亮继续飞。它的速度比起从前慢了几十倍,但奇怪的是,它并不着急。
    也许是殷怀序那句“他等你很久了”让它安了心。也许是因为那道契约纹路虽然黯淡,但一天比一天亮了一点点,这说明霄霁岸在好转,在恢复,在朝着某个方向好好地活着。
    也许是他终于有时间想一些事情了。
    以前在离火宫的时候,他从来不会想“过去”这种事。他活在当下,肆意张扬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可霄霁岸总是说他——不是训斥,是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、轻轻的提醒。
    “焰呈,说话不要太冲,伤人伤己。”
    “焰呈,这件事不必太过计较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”
    “焰呈,你明明是好意,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?”
    他那时候总是不耐烦,撇着嘴说“我又没求他们喜欢我”。霄霁岸就笑,那种温和的、包容的、好像全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真的动怒的笑。
    现在回想起来,洛焰呈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堵。
    他记得第一次见霄霁岸的时候。
    那是他被师父捡回师门的第叁年,他已经在离火宫修出了人形,但脾气比之前更差了。师门里没有人愿意跟它做朋友,同门师兄弟见了它就绕道走,连师父都拿它没办法,说他“嘴比剑利,心比针小”。
    那天他一个人在练剑台上发疯似的练剑,把周围的石柱砍得七零八落,碎石飞溅,砸到了路过的几个弟子,那几个弟子骂骂咧咧地走了,他也不在乎。
    然后霄霁岸来了。
    他是凌霄宗的首席弟子,修真界公认的第一人,所有人都叫他“霄真君”,语气里带着敬重和仰慕。洛焰呈见过他几次,每次都远远地看一眼就走,心想这个人装什么装,整天笑眯眯的,看着就假。
    可那天霄霁岸没有笑。
    他走到练剑台上,看着满地的碎石和洛焰呈手中还在滴血的剑,没有问“你为什么发疯”,没有说“你不应该这样”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到洛焰呈面前。
    “手破了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洛焰呈低头一看,自己的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把整只手都染红了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,因为根本不觉得疼。
    “关你什么事。”他说。
    霄霁岸没有收回那方帕子,也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伸着,帕子在风里轻轻飘动,等着。
    洛焰呈瞪了他半天,最后一把抢过帕子,胡乱缠在手上,转身就走。
    走了叁步,身后传来霄霁岸的声音:“你的剑法很好,但下盘不稳。明天这时候,我来教你。”
    洛焰呈脚步一顿,头也没回:“谁要你教?”
    第二天他还是去了。
    霄霁岸也去了。
    后来的日子,他去了很多次。霄霁岸每次都来,不急不躁地教他,从不因为他嘴上的不饶人就动气。他骂他“多管闲事”,他就笑笑;他说“你教的都是什么垃圾”,他就认认真真地再演示一遍;他故意跟他唱反调,他就停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焰呈,你明明已经学会了,为什么非要装作不会?”
    他那时候不懂。
    现在他懂了。
    霄霁岸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。看穿了他那张嘴下面藏着的所有东西——不安,孤独,害怕被拒绝所以先把所有人推开,想要被在乎所以拼命地惹人注目。他是凤凰一族的末裔,生来就被寄予厚望,又被所有人失望。他不会表达,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喜欢自己,所以干脆让别人怕自己。
    霄霁岸不怕他。
    霄霁岸是第一个不怕他的人,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“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”的人。
    后来他慢慢变了。不是刻意地变,是跟霄霁岸待在一起久了,不知不觉就学着他的样子,说话的时候多想一想,发脾气之前忍一忍,对旁人多一点耐心。他变得没那么讨厌了,同门师兄弟开始愿意跟他说话了,师父看他的眼神也从头疼变成了欣慰。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些改变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,而是因为他想成为霄霁岸眼中那个“明明是好意,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”的更好的自己。
    再后来,他们结为道侣。
    那天他喝了很多酒,醉醺醺地趴在霄霁岸肩膀上,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。他说“谢谢你”,说“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讨厌我的人”,说“你要是敢不要我,我就把凌霄宗烧了”。
    霄霁岸摸着他的头发,笑着说:“我不会不要你。”
    他信了。
    他一直都信。
    洛焰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飞过了一片连绵的山脉。天色暗下来了,它需要找个地方过夜。它低头看了看,下面是一片村庄,炊烟袅袅,灯火零星。它挑了一棵村口的老槐树,落在枝桠上,缩成一团赤红色的小毛球。
    晚风吹过来,带着饭菜的香味,还有孩子的笑声。
    洛焰呈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,羽毛微微蓬起来,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云。它闭上眼睛,感受着心里那道契约纹路的牵引——更近了,比昨天更近了。
    它睁开眼睛,朝着纹路指引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    那个方向,是更远的南方。
    那里有青鸾山,有望仙镇,有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,有霄霁岸,还有一个叫楚萸的姑娘。
    洛焰呈不知道这些。它只知道,它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了。
    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。
    那声音里有思念,有委屈,有八百年来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小小的、连它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——
    “好想你。”
    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头,那只小红鸟在月光下缩成一团燃烧的火焰,安静地睡着了。
    它做了个梦。
    梦里霄霁岸站在一个开满野花的院子里,穿着它从未见过的粗布衣裳,冲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姑娘笑。那个笑容很温暖,温暖得让洛焰呈觉得陌生——因为霄霁岸从来没有那样对它笑过。
    不是不够好,是不一样。
    它在梦里愣愣地看着,然后醒了。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它抖了抖羽毛,振翅飞起,朝着南方,朝着那个还不知道有人在等他的、把它忘了的人,继续飞。